SW11542


你家有光榮週刊嗎？我家有。因為我家有個老芋仔。

每餐飯前的程序，拿張舊報紙鋪平在桌面，菜飯跟著上，等著今天會上桌的人到齊後開動。今天很懶，黏在椅子上，等著飯來張口的我，隨意看著舊報上約有36號字大的標題「SW11542」，這當然不是這期統一發票頭獎的號碼，我低下頭看看內文寫著「Dear地藏王菩薩」，有趣，是一封寫給地藏王菩薩信。可是當目光移到第三大段時，我已眼紅鼻酸，腳步聲近，我下巴一收，深吸兩口氣，壓著那突如其來的激動，扒兩口飯塞住嘴。SW1154是一位榮民子弟，描述他父親投身陸軍，歷經抗戰、戡亂、戰爭到病逝的詩文。我的父親亦是38年來台，他鮮少提到那段來台的過程，唯有在他與袍澤酒酣耳熱時才憶當年，他們都著類似的故事背景，辭別、逃難、躲藏、草鞋、失聯，過去的挺拔如今被佝僂取代。

多年前看了蕭菊貞的紀錄片《銀簪子》，一部講述外省老兵的鄉愁故事，我才發現原來不只是我家的老爸「不愛台」，「故鄉」兩字對大半的人來說是個虛字，對於這群老兵來說是沉甸甸的思與痛。僅管老爹已多次返回故鄉，但明白他心中的遺憾永在，如果重回歷史，再一次的選擇，相信這群老兵肯定拒絕異地變故鄉。

以下SW1154原文引至97.10.30〈光榮雙週刊〉/ 雷子瑛：

Dear地藏王菩薩

在左邊第二面牆　上面第二排中間偏右

編號SW11542　笑得有點苦僵那個　　就是

我的爸爸

十歲那年他不想再餓肚子　謊報年齡投報軍隊

穿著草鞋短褲　從湖南一路走到廣州

823炮戰那年　他穿梭在鮮血與希望之間

碉堡裡蘸血的饅頭是活命的食糧

38年　他奮力游過時代斷裂的海域　根落台灣

成了人們口中頑強的老芋頭

善良耿介　暴躁固執

儉樸得讓人心酸

早衰的臉　　是戰火燒灼的青春

Dear地藏王菩薩

編號SW11542　髮禿骨瘦的那個　就是

我的爸爸

他最大的心願就是回大陸老家

父母弟妹仍年輕可掬　鮮明地在記憶裡用力招手

他時時密謀歸返的季節與路線

兵推一幕幕老大回的情景

複習通關的鄉音

拼貼斑駁風化的姓氏與臉龐

他說　家在湖的南方

不料　敵人暗以久久埋伏

原來思念的歧義是惡魔

惡性分裂成濃濃的瘤

卑劣偷襲年衰的五臟

曾經的滄海漲滿了他兩片肺葉

記憶激湧　逆食道噴吐

據說　稠黃的是痰

　　　慘綠的是膽汁

半凝半散難名的是爸爸

嚥不下的家鄉

父親的窗如今是我的窗

有人被護貝拉平　在遠方　對我僵定的笑著

一世遠征　老兵不死　暫且

駐軍在　　SW11542

不知SW11542離西方極樂世界還有多遠

爸爸戀戀的鄉關還要多久才能到達

Dear地藏王菩薩　我摯愛的爸爸

編號SW11542　失去軍籍的陸軍上尉

接下來的路　　　就麻煩祢了